仁 的 机 趣
孟武伯问孝。子曰:父母唯其疾之忧。(《论语·为政》)
孟武伯是个世家公子,不是孔子的学生,来向孔子请教什么叫孝。孔子回答他,你去体会当父母看到儿子生病时那种忧心忡忡、愁肠百结的心境。
在这里,孔子没有侈谈什么孝是一种天性等等,也没有作纯粹理性的界说,而是直接引导孟武伯产生孝心。在孔子看来,孝应该是子女对父母的一种真情流露。真情流露在父母对子女上是极为自然的,而在子女对父母上就不那么容易了。今日里人们常戏称现在的父母为“孝子”,意思是“孝顺自己的儿子”,实质上也是感觉到了真情流露的单向性。孔子要让这种真情流露由子女返回到父母身上,首先就让他们体验父母的那种忘乎自身的爱心,只有真正体验到了这一点,孝心与爱心才能达到同一个层次,才能在一切事情上设身处地为父母着想,才能有所供养而不致于“色难”(耍态度)。
孔子历来循循善诱,多用引导的办法,这当然好,但有些人既没有将心比心的经验基础,也没有孟武伯这样问孝以行孝的愿望,那么,古人也不反对对他们强制一下,促使他们自我反省,学会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宋朝理学家程颢,就用这种办法促使罪犯改邪归正。
程颢曾任扶沟知县,该县境内有一条河可以行船,沿河有一些不法之徒不事生产,专门拦河抢劫船民,每年还要烧毁几十条船以示威风。程颢一上任,就抓获了一个烧船者,顺藤摸瓜一共抓了数十人。不过,程颢没有追究他们以往的罪行,而是让他们分散居住以拉纤为生,并监督在河上作恶之人。从此以后,扶沟县境内再没有发生过烧船之事。
大程先生真不愧孔门弟子,让歹徒拉纤为生一则使他们能自食其力,二则使他们体会了船民的艰辛,这样,再想到烧船行劫之事,就会有“恻隐之心”了。以仁慈之心,来培养仁慈之心,比用暴力来消灭暴力要仁慈得多,但是,如果一味只讲仁慈,而没有一定的威慑力量做后盾,也难有满意的结果,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。
君子远疱厨,孟子的这个命题多为后人所诟。君子既要吃肉,就少不了杀生,却假惺惺不忍杀生;真的不忍也罢,却只是“远庖厨”,眼不见,耳不闻,就心安理得地大嚼特嚼,可见其不忍是假仁假义。这种要么忍而食肉,要么不忍而不食肉的说法,有没有道理?有道理,但不是中国圣人的道理,而是今日西方动物保护主义者的道理。中国圣人的道理是:肉要吃,不忍之心也要有。所以,远庖厨这种不忍不是对牛的不忍,而是自己心中的不忍,有了这种不忍之心,才会对人不忍,才会仁乎其类,就君主而言,才会有仁义之心,才会行仁政。
冯梦龙在其所辑的《古今谭概》中专讲暴君酷吏之残忍的“鸷忍”一章的篇首语中,特别举了两个儿童虐杀动物的例子:尝闻嘉靖间,一勋爵子好杀猪,日市数百猪,使屠者临池宰割,因而观之,以为笑乐。又,吾里中一童子,见狗屠缚狗,方举棍 ,急探袖中钱赠之,曰:“以此为酒资,须让此一棍与我打……”自非性与人殊,奚其然?不为吃猪肉却以杀猪时的惨状为乐,有钱不买果子吃,却用来买杀狗的机会,同“远庖厨”正好完全相反,这种心态放在今天,难道不会被称之为心理不健康、称之为变态吗?人们之所以称之为变态,不就是因为这种心态最终有可能指向包括其自身在内的所有人吗?只就这一点而言、孟子要君子为保持不忍之心而远庖厨,就不失为一个省事得法的明智之举。
但不仅如此,“远庖厨”还体现了中国古人对价值规范的一种变通智慧。“仁”既然首先作为一种心态,其标准也就是心到意到,而不一定是彻底完全绝对的身体力行,因为每个人都必定会碰到“心有余而力不足”的情形,“在做不到时硬做”与“做不到干脆连观念也否定之”这两者之间,中国人喜欢取其中庸:“事父母则竭其力”(《论语·学而》),意有余但力已竭而做不到,并不为过,不是非得当强盗剪径养母才算孝。这一点在古时的一副对子中表达得最为明晰:“百善孝为先,原心不原迹,原迹贫家无孝子;万恶淫为首,论迹不论心,论心世上无完人。”
对于价值,只要承认之、接受之、追求之,即使力不能及,仍旧不失为一个有价值、有道德的人。而对于罪恶,只要识别之、警觉之、抑制之,虽然不能完全消除欲望,但只要不使其成为行为,还是一个有操守的人。把这两条合起来看,就是肉不得不吃,不忍之心一定要保持,两者的妥协就是远庖厨。这是对原则在实践中的困境的一种变通,它为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的行动自由度留出了充分的余地。
汉灵帝刚继位时,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,其父死后,灵柩送回颍川安葬。官吏乡绅都去送葬,而名士因为厌恶宦官都不愿参加,只有陈 一人前往吊唁。后来,宦官得势,党锢再起,张让看在陈 的面上,保住了许多党人的性命。
回国之后,宋国上下都埋怨宋襄公,他却说讲仁义的君子不使对方受困于危难,不攻击还没列好队形的敌军。
宋襄公也许有深谋远虑,除战争之外,他还想用道义的手段来折服楚国人,但这种仁义的办法却用错了地方。战争本身就是为了消灭敌人、战胜对方,哪能这样不顾场合、不计利害地侈谈仁义?即使一定要在战场上讲仁义也不是不可以,赵襄子攻打中牟,城墙破了,他就暂停进攻,让对方把城墙修好再打,结果对方自愿投降;
三国时诸葛亮征伐南中,对南人首领孟获七擒七纵,孟获最后起誓:“南人不复反矣。”这样的仁义,说穿了,都是以实力为后盾的一种策略手段,要是没有赵襄子和诸葛亮这样的谋略和实力,那自身都难保,还拿什么去感化对方?所以目夷说宋襄公讲的是陈词滥调。
据韩非子说,那个周文王也是个不管具体情况乱讲仁义之辈。相传文王曾将洛西和赤壤的千里之地献给纣王,以换取纣王解除炮烙之刑,结果大得人心。孔子对周文王此举大加赞赏,认为请解炮烙之刑是仁,以千里之地收天下之心是智。但韩非却认为文王不智得很,因为纣王之所以憎恨文王,就因为文王过于得人心,现在文王又以解炮烙之刑来收取人心,势必要招致纣王的怀疑和反感。换句话说,文王之所以逃脱不了被囚里的命运,就是因为不懂得纣王已不愿意他再行仁义了。
按照韩非的说法,孔子在这件事上有点迂腐,但在弟子迂腐的时候,老夫子倒比较清醒。据说鲁国权臣季孙氏执政时,孔子的那位最崇尚义气的弟子子路担任了地的长官。国君发调民工开渠。有一天,子路拿自己的钱办了饭菜,请民夫们到大街上就餐。孔子听说后,就让子贡去把场子给砸了。子路十分恼火,挽着袖子跑来见孔子,责问孔子为什么要为了他行仁义之道而责备他。孔子教训了他一顿,说他不开窍,不知道礼仪,只顾行仁义而越了礼,因为爱护百姓本是国君的事,子路没有权利去越俎代疱。教训还没完,季孙的使臣就到了,责问孔子为何让学生中止工程还给民夫们饭吃,是不是要争夺季孙的臣民。孔子一听,只好登车起程,离开鲁国。
摘自《读者100期》光盘